姜眠刚下飞机就接到养父来电。说落地港城会有傅家的那位“未婚夫”来接她，两个年轻人正好可以借机互相认识一二。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姐姐在电话那头有些闹，大概是抱怨怎么总只把好事推给姜眠。
她一向认为父母偏心于姜眠。不过就因姜眠生父救了父亲一条命，就要收留这孤女为义女养着她。
莫名多个妹妹就算了，姜眠既然救下傅老爷子被认作傅家小辈，偶尔寒暑假被接过去住住这已经得到很多好处了，那么同傅家指个婚约这件事怎么就不能分给她？
姜眠乖声应下没多理会姐姐的嘀咕，那头说的“未婚夫”是傅家和她年纪相仿哪位旁支的少爷。
少爷只是嘴里头一句戏称，可谁心里都清楚着在这块地上傅家的名头能抵上太多人脉关系。
姜眠曾在傅家小住，再清楚不过这种差距。就算是哪个无关紧要只是恰好姓傅的人，你行事前也该掂量再三宁愿结个善缘卖个人情，以免回头失足遭什么大祸，从前不就正正好有人挨过教训。
那人抢了人家生意，下手时听对面报出傅家的什么名哈哈大笑，笑这毛头小子报这样的名唬弄谁，你说你是傅家少爷他还要说自己就是傅家大名鼎鼎傅斯庭的老子。
隔天他就被人发现倒在渔船上，断了一条腿。骇人得很躺在那鲜红红一大片，谁知道是死是活。
私下里的议论都是是他的话触了霉头，傅家遮天的那位傅斯庭可不结什么善缘。听闻他佛口蛇心，空有一身的业障。
这人过往听起来也令人生寒，听闻傅斯庭幼时克父克母而后克死过继他的堂伯，亲缘淡薄到令旁人害怕。在傅家这样养着如此辗转几趟直到他成长为青年开始碰权沾染上生意。
他似乎天生心肠比寻常人要冷上许多，不论谁死都不曾掉一滴泪。这点寡情天分令他在生意里更是生来多了份优势，不多时倾轧在药品赌场各类生意里，手上不清不楚沾上几点来挑衅他的血，此后令人胆寒的名字传开，直至今日无人敢多说。
姜眠的那位“未婚夫”恰好同掌权人的关系比较亲近，养父母为此对这桩事很是满意，就算两人没见过也一口咬定先接触着试试，说感情总是能培养起来的。
姜眠挂了电话有些犯倦，天渐冷为了赶班机她早早启程更遑论打扮下自己，这个时候和那位未婚夫见面可算不上什么好好时机。
但人毕竟是来了。姜眠绕在出口寻车，漂亮长发在肩头一晃而过。她不知道行人目光跟随她身影打转，欣赏或打量过她单薄挺立的背、两条笔直白烨树枝般的腿。
她困得眼里快有泪花，对照着信息确认是傅家的车后就拖着行李绕过去，很有礼貌敲敲车窗：“请问是傅先生吗？”
车窗没有动静，犯困的姜眠却倏忽觉察到有一道窥探视线隔着玻璃落在她身上。蛇般无机质的冰冷，如猎食者高高在上一触即分，古井无波扫过这连猎物都算不上的小东西。
弱小者却因这一个眼神而心脏骤停，小巧泪珠凝固，仰起头令那张细白柔软的脸全然暴露在视线之中。
车门自动开了，司机从另一边下来替她放好行李。
而里面的男人坐在深黑之中看不清神色，人眼珠子却莫名被攥住似的不自觉看向他碾在地上微微反光的皮鞋，折痕锋利优雅的裤脚，沿着向上交叠双腿昂贵的西装……
这寡淡慑人的气场绝不像是那位未婚夫年轻人所能有的，姜眠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去副驾坐，司机好心介绍这位是傅先生，傅斯庭。
姜眠眼尾承着的流光晃动一下，很快又恢复到刚才的神态。
不让她坐副驾自然有道理，更何况谁敢忤逆这个名字。姜眠迈着两条笔直匀称的腿上去，堪堪挨着车椅边边坐下，对傅先生稍稍抿出个笑。
其实他们从前见过，姜眠十五岁被带去傅家小住时在雨夜里见过他一面，喊过他一句小叔。
许久未见，对方脸隐在阴影中姜眠并不敢多看，只隐约觉得他肤色白，鼻梁高而唇薄想来五官生得很好，手上好似带着串佛珠。
傅先生并没多分给目光给姜眠。
他无须做什么，只抬眼或是带着青筋的手点一下就能让人诚惶诚恐提起颗心。车窗上那一下更像是最基础的打量，看她身上有无危险器具或不该有的心思，确定她的羸弱同愚钝常人无异后就淡漠移开目光。
司机安静开着车也没人为她解释下什么，车厢并不狭窄，她微微凌乱的呼吸显然断了静谧氛围，想来是怕他。傅斯庭并不在意。
他早就不记得姜眠了。
怕他的人从不少，但让她上来她便有点天真愚蠢的上来，细瘦颈项被扯进黑暗里如同什么引颈就戮的愚钝玩物。唯有一点，她上来之后空气中便多了丝若即若离的茶香。
平白多出来的东西令人惊觉，傅斯庭不动声色嗅过。
想要他去死的人倒能在绝望中缠出些新奇办法，抛开那些无趣乏善可陈的车祸刺杀爆炸，也有人混在侍从里接收过香槟咖啡或是烟卷，企图掺些不该有的东西盼他饮下。
东山归元寺的住持空乏看着他念上句阿弥陀佛，眉目垂得怜悯说他生来命格古怪，落地克死父母本就是上天警示要束他慎言慎行，现在这般业障深重只怕日后难逃苦果，无人渡他。
傅斯庭慢条斯理品过茶水轻笑，他手上沾血却从不有人命。
况且，他轻描淡写。
“人死了，不过水融进水里，何来业障之说？”
住持闭眼，念上一句阿弥陀佛。
就连这串佛珠也不过是傅斯庭看那住持笑话戴在腕边，拨动一二幽静檀香便融进空中推散茶的艰涩。
若是在味道上动手脚也算是有趣。只是那人难免会空变成涂抹吞吐毒素的空荡荡容器，傅斯庭垂眸一瞬眼珠转动，扫过她的身影。钝白、冷瘦的一个人，四肢仿若无骨能被肆意折起，小腹平坦想来装不进什么。
傅斯庭指腹拨过颗佛珠，司机在路口接了傅伯青上来。
年轻男孩坐下的那一刻她好像突然活泛或安心下来，紧绷着的肩头找到同类般舒缓下来，皮肤薄白得像是能揭下。她歪头隔着空隙对他笑笑，是和刚才局促截然不同的柔软笑意。
斯斯文文带着眼镜很白净的男生，见到姜眠嘴角有点藏不住，余光瞥见傅斯庭没有半分情绪的脸心头喜悦都一凛，原先准备的好多话都变成了一句介绍：“你好，我是傅伯青。”
那女孩就跟着开口，细软温和菟丝花般缠绕上来：“你好，我是姜眠。”
今日双方本是说给两个年轻人认识的机会，刚好接风洗尘送去饭店好吃一顿。只是不知为何傅斯庭竟屈尊同行，在车上无人敢问无人敢说，就连傅伯青喊过一句小叔之后也再没下文，干瘪焦灼坐在副驾被红绿灯路口有意无意的人瞟过。
直到目的地临近终于能远离旁边深不可测掌权者的压迫，姜眠肩头动了动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可惜动身刹那颠下，强撑着腰身也不免失重往后倒了下，手被身后人按住。
生冷指节轻易按住她腕骨。
傅斯庭不喜同人触碰。本该抽离可一人腰身仰得发颤保持着不到下就已竭力，一人动作莫名滞涩，拨过佛珠还缠着檀香的指擦过脉搏，撩弦般明晰此刻她渐快的心跳。
傅伯青从车上下来，见状忙要友好善意对姜眠伸出手来扶她一把。
奈何距离太远，一人在明两人在暗他只能睁眼看着小叔傅斯庭不徐不疾收手，佛珠磕碰贲着青筋的手掌重新隐入黑暗，姜眠才眼神慌乱从他身边脱身走到自己面前。
手腕那寸皮肤被凉意激得麻痒，姜眠手缩进袖里不自在但临行前总该对人礼貌道谢，略微干巴巴说了句多谢傅先生。抬眼的同时傅斯庭恰好自隐影中展现半张脸。
傅伯青年轻的斯文的脸顿时无形就矮了下去。
黑暗处斯文面容下藏着却又能被察觉的掌控侵略感令人一窒，轻飘飘落下的一眼如蛇的竖瞳金属般生冷。只是半张脸，傅伯青身上那点斯文在傅斯庭面前登时就成了文弱，总像是差了一截。
姜眠呼吸乱了瞬匆忙转身和未婚夫并肩离开，她哪里知道身后人目光垂在暗处衔着她背影，阴冷眼瞳宛如择机而动的毒蛇恶鬼。
三指微微一碾，像是在碾过烟灰又像是在回味皮肉相触的滋味。
“傅先生，”司机直视前方，“还是按照计划向前吗？”m.trip118.com
车门渐合，傅斯庭的脸重新隐于黑暗，语气平淡仿佛没有刚才触碰到她，镇痛平息得到安宁时，古怪悸动而生出杀意的心。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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