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哥，自行车，自行车啊！”
盯着店里通往二层楼梯处摆着的三辆自行车，周庆虎和周拴柱完全挪不开眼睛。
周家豪抿嘴轻笑：“行了，别大惊小怪的，咱们迟早也会有自行车的，别在这让人看了笑话。”
周家豪这话不完全是打趣。
村里人和城里人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
这一点从穿着上就能明显看出差异，城里人身上穿的衣服，不说有多新多潮流，至少看不出大的补丁来。
而周家豪三人身上的衣服就要拉胯多了。
补丁不说，周家豪身上这件外套，在五月的季节看着就热，根本不是适合现在穿的衣服。
而他裤子上两处膝盖的位置，都是用整块布补上去的。
周庆虎和周拴柱两人也好不到哪去，身上不少处穿破的地方，都是补不住了，东拼西凑用整块的小碎布缝上去的。
村里面都是这样，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在城里人面前，周庆虎和周拴柱反应过来后多少有点脸热。
周家豪没有脸热，更不怕被人笑话。
但人靠衣装马靠鞍，穿成这样还大声嚷嚷着要买自行车，除了招人注目顺带收获周围人的冷嘲外，没有任何意义。
在开放之前，周家豪深知任何捷径都是鬼门关。
哪怕再有能力，也要如履薄冰。
低调才是真理。
周家豪带着明显克制了不少兴奋劲的虎子和柱子两人，在各个展柜前寻觅。
百货大楼内除了来往顾客，还有很多监管人员，比售货员都多。
这个年代还没有太完善的制度，出入百货商店，没有存包一说，也没有监控和警报，监督全靠眼睛。
塑料袋也是没有的，大家要么拿篮子，要么揣着几个布袋子，手里有东西的，也都是拎着东西进来，逛完再拎着东西出去。
不过周家豪三人进来时两手空空，东西全都放在了驴车上，一路逛着倒也轻松。
周庆虎和周拴柱还没想好买啥，周家豪却是目的明确。
碱面是必须要买的，这里和供销社一个价，一斤九分。
周家豪直接扛了一百斤。
铁锅周家豪也买了两口新的。
当下的铁价因为产量极低的缘故，不便宜，但那也是相对于这个年代的物价。
对比起后世，便宜的不是一星半点。
县里生产资料公司有一个收购废铁的门市部，五分钱一斤收废铁。
而生产资料公司出产的新铁，也只有七分钱。
日杂公司做成锅，会有加工费，因此现在的铁锅都是按斤买的，一斤重的铁锅，九分钱卖，和碱面一个价。
周家豪挑了两口大锅，一个重四斤，一个重五斤。
一楼就是卖油盐酱醋茶等和一些日杂，还有如自行车之类的大件。
二楼主要是针线区，专卖布匹，也售卖一些文具，书包等学生用品。
这也是百货大楼内最热闹的地方，顾客比下面多了一倍。
但明显是逛的人多，买的人少。
几名售货员和一些相熟的顾客有一下没一下的聊着天，更多则是在一些新品布料前围着打转的年轻姑娘和妇女。
周家豪正要上前买布，忽然，通往三楼的楼梯处，传来了一阵兴奋的尖叫声。
“电视机！有人买了三层的电视机！”
“听说是个人买的，不是集体！”
“是刘家的刘长青！在粮食局上班的刘长青！”
高昂的惊叹声接连响起。
这一刻，不论是来买货的顾客，还是店里的售货员等，全都激动地涌了过去看热闹。
县里的百货大楼只有这一台‘镇店之宝’。
谁不想见识一下这位买走电视机的人？
万一是熟人，晚上说不定还能去串门蹭一蹭电视机看。
“豪哥，县里人这么有钱吗，个人都能买得起电视机了？”
木讷的周拴柱都被惊得不轻。
在当下，电视机堪称最豪华的奢侈品。
一台就要500多元，购买电视机需要的票劵更是难求。
就算是人人羡慕的大厂工人，也要不吃不喝一年才能攒够一台电视机的钱。
而购买的电视机的票券就更珍贵了。
票劵可不是随意发行的，一台电视机对应一个票劵。
全国有能力生产电视机的厂家就那么几家，分到石艾县这种偏远小县城的电视机数量可想而知，且大部分都被一些单位和集体预定，名额十分有限。
一年前，余树人曾想为小沟村的生产队购买一台电视机，钱都准备好了，结果就因为没弄到劵，不了了之。
没成想，县里非集体的个人居然都买到了电视机！
“豪哥，刘长青这名字咋这么耳熟？这，这……你那个姨夫？”
一旁，周庆虎却是在沉吟几声后，脸色猛地一变，赶紧看向了周家豪。
周家豪的脸上不见变化。
心里，却莫名涌现出一抹冷意。
母亲张雪梅是县里人，当年是下嫁到小沟村的。
而母亲的娘家，便是县城里的大户，张家。
张家的张老爷子，也就是他的姥爷，是县里赫赫有名的张总工，安监局的三把手，曾在专业技术上获得过省级的三等奖，是县安监局技术方面第一人。
当初，张家是极力反对母亲下嫁小沟村的。
尤其是父亲死后，张家更是态度鲜明，甚至都不肯认母亲是张家的女儿。
也因此，张家和他们家的关系极淡，这一点，周家豪在往年母亲带他回家时真真切切地体会过。
张老爷子根本不许他和母亲登张家的门。
也只有和母亲关系还算不错的大舅张继军，愿意认他这个侄儿。
而张家的其他亲戚，他的小舅，二姨，小姨，见了他和母亲后，只有冷嘲热讽。
最令周家豪记忆尤深的就是小姨张玲梅，不止一次讥讽母亲瞎了眼，嫁了个短命鬼！
而张玲梅的丈夫，正是在县里粮食局上班的刘长青。
周家豪本来还不太能确定，毕竟他上一世离开小沟村后，再关注到张家的事时已是很多年后了。
但很快，在看到张玲梅的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后，周家豪心里再无疑虑。
还真是晦气！
除了大舅张继军外，对张家的其他人，周家豪一点都不感冒。
不光是因为这一家子对他母亲冷嘲热讽的事。
几个月前，母亲刚出事的时候，周家豪曾经上门去张家求情。
当时，恰好张玲梅和刘长青都在张家。
他连张老爷子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张玲梅那张毒嘴给赶了出来。
而上一世，周家豪同样记忆深刻。
在他发迹后，刘长青因工作腐败问题出事了。
那时张老爷子已经退居二线，人走茶凉，想把人保出来，只能用资金打点。
张玲梅贪图享受，平时根本没什么存款，腆着脸上门来找他。
出于对母亲的愧疚，周家豪出了这笔钱。
没想到，因为张玲梅操作失误，反而带给刘长青更大的罪名。
张玲梅不从自身找问题，反而怀疑是他在使坏，在外面到处造谣，给他招黑！
他是忍着恶心去找张玲梅讲道理，没想到张玲梅却狮子大开口，把刘长青蹲号的原因全都归结到他的身上。
竟要求他每个月出钱，供养她和两个儿子的生活！
这哪是在替刘长青鸣不平？
这分明就是想借机想赖上他，过衣食无忧的后半辈子。
对这种人，周家豪深恶痛绝。
重生一世，周家豪完全不想再和张家这些烂人有丝毫牵扯。
没想到，这才第一次进县城，他居然就好巧不巧地碰到了张玲梅这个无赖！
“不用理会，我们去买布。”
周家豪没多说什么。
上一世的事还没发生，他不想因为这个女人坏了心情。www.trip118.com
周庆虎和周拴柱两人，敏锐地到感觉到了周家豪身上散发的冷意，也都会意地没再讨论。
三人很快走到了布台柜前。
所有的布，都是明码标价的。
国营商店的货物，不存在还价一说，全国都是统一价。
各种纯色棉布是最便宜的，每尺0.285元。
斜纹布要贵许多，每尺0.425元。
最贵的是卡其布，每尺0.465元。
这是需要票的布。
不需要票的布也有，属于合成纤维布，即不需要耕种的棉花生产出来的布。
最出名的就是抖抖布。
这种布下垂感比棉布好很多，做成衣服穿出来会显得人非常精神，多用来缝制旗袍和中山装。
但价格上也要贵很多，一尺就要0.75元，俗称‘干部布’，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的。
除此之外，不要票的布中，还有非常受欢迎的‘的确良’。
这是七十年代初兴盛起来的布料，颜色鲜艳，挺括平整，又薄又耐穿，不褪色，不走样。
但这种布的价格更贵，几乎是斜纹布的两倍，一尺就要0.83元，做一件衣服的成本超过了十块钱。
虽然喜欢的人挺多，但买的人很少，甚至一度成为城里人的结婚新衣专用布，在不流行婚戒的当下，来百货商店买的确良，几乎都是即将结婚的小姑娘。
刚才那一群人，就是围着这里为数不多的几匹的确良布料在看。
周家豪的目光看过来时，售货员还在楼梯那边围观楼上往下搬电视。
这里摆放的‘的确良’布只有三种花色，粉红，豆绿，浅灰。
除了浅灰之外，另外两种颜色在农村几乎看不到。
周家豪一眼就看中了其中的粉红色。
上辈子，他根本不知道程婉君喜欢什么颜色，但直觉告诉他，这个颜色，应该是大多数女孩都喜欢的颜色。
等搬电视的热闹过去后，看着徐徐走回来的售货员，周家豪指着粉红色的布道：“这个布，我要二十五尺。”
二十尺布，差不多够做一身男人的衣服和裤子。
程婉君的身子骨纤细，二十尺布做一套衣服足够，剩下的还可以给朵朵做一身夏天穿的外套。
售货员也没惊讶，显然是见多了结婚来买的确良布的城里人，误以为周家豪是位准新郎。
聊家常似的介绍道：“新婚一身新，这位同志，你要不要去那边再看几双袜子？新到的尼龙袜，好几种颜色，可耐穿了！”
“袜子一会儿再看，除了这二十尺，你再给我取二十尺卡其布，十尺红色棉布。”
周家豪把钱和票递了过去。
售货员的目光明显一怔。
三十尺布，可不是小数目，买了三十尺布，还要另买二十尺的确良布的人更不多见。
售货员神色间不由露出羡慕的神情：“同志，你媳妇可真幸福！”
周家豪挑这几种花色，显然都是女人穿的。
说者无心，周家豪却是听着心里犯赌。
结婚时的衣服，都是母亲帮他张罗的，跟程婉君结婚三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给程婉君买布做衣服。
“再给我拿五双尼龙袜子吧。”
周家豪话音刚落，周庆虎也忍不住开口了：“也给我拿五双！”
尼龙袜子在当下号称最结实的袜子，弹性好，坚固耐穿，价钱也不便宜，一双就要0.22元。
周庆虎早就想要了。
周拴柱见后咬咬牙，也要了五双。
而仅片刻功夫，连布带袜子，周家豪就花出去了34元。
逛了逛之后，周家豪又花0.9元买了一顶成品帽子。
花1.2元买了两双当下非常时髦的红色塑料凉鞋，总共36.1元。
加上之前买票花去的16元，以及买副食品花去的15.72元和买碱面的9元，还有买铁锅的0.81元，一共77.63元。
周家豪这次不过也就分到82元，再算上之前给高黑龙的五毛，让老李头跑腿买烟的1.2元，此刻仅剩2.67元。
周庆虎两人看在眼里，多少有点着急。
“豪哥，你给嫂子这布也买的太多了，这都能做两三身衣裳了，咱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
周庆虎心里是真搞不明白。
以前豪哥可没给嫂子这么花过钱。
村里疼女人的汉子不是没有，但也从没听过一买就往家里买几十尺布给婆娘做衣裳的。
对此，周家豪仅是淡淡一笑：“虎子，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明白了，这年头，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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