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哥，那家伙是黑市的？”
周家豪一上驴车，周庆虎就神色紧张地问道。
程婉君和周拴柱也看了过来。
黑市，当下几乎人人都知道，但还真没多少人接触过。
只有在排车上微微打鼾的朵朵，浑然不知此刻气氛的凝重，睡得香甜。
“是黑市的，不过你们不用紧张，凡事存在即合理，只要我们不偷不抢，和黑市打点交道，对我们只有好处。”
周家豪知道几人忐忑，露出一脸轻松的微笑。
“豪哥，你可真厉害，连黑市的人都给你递烟！”
气氛为之一松，小胖子盯着周家豪挂在耳朵的香烟，竖起了大拇指。
程婉君和周拴柱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周家豪的眼神都有些惊讶。
传闻中，黑市的人个个凶神恶煞，说什么的都有，但递烟这种事，他们从来都没听过。
尤其是程婉君。
她都有点怀疑这几天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周家豪了。
跟周家豪在一起三年了，她突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周家豪！
偷懒不上工，动不动发脾气动手的人是周家豪。
做肥皂卖钱，突然间处处温柔的人也是周家豪。
以前她眼里的周家豪每日都出去鬼混，除了吃饭整天不着家，是村里出了名的混小子一个。
现在她却发现周家豪说话做事处处透着稳重老成，身上有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气度。
在李红兵面前可以淡定自若，面对黑市的人都能谈笑风生。
程婉君心里有一瞬间的迷茫。
但很快，看到排车上熟睡的朵朵后，她的目光又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周家豪变成什么样，终究是孩子的父亲。
周家豪对她们母女那么混蛋的时候她都忍了。
现在周家豪会挣钱了，家里最近这几天的伙食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
连瓮里都有存粮了，在集市卖肥皂还赚了这么多钱。
周家豪这几天也没有再凶朵朵了，也没有再打骂她。
甚至时不时还会对她们母女流露出一种陌生的，却明显蕴含关心的神情……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啊！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赶车的周家豪，并不知道程婉君心里闪过了这么多的想法。
在向守在县门口的民兵递交了介绍信后，周家豪顺利入城。
不过，周家豪却没有先去生产资料那边，而是循着上辈子的记忆，带几人来到了县里的国营饭店吃饭。
“今晚就算连夜赶，回去也得凌晨了，咱们不耗那个心力，先吃个饭，然后买点东西，去招待所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拉货回去。”
周家豪没有询问几人的意思，直接做了决定。
程婉君动了动嘴唇，本想说在招待所住一晚得多贵，但一想卖肥皂挣了那么多钱，忍住了。
周庆虎和周拴柱却是兴奋得很。
“豪哥，饭钱算我的，住招待所算拴柱的，说好了我们请你，这些可不能让你花钱。”
生怕周家豪拒绝似的，周庆虎快言快语道。
周拴柱也赶紧跟着表态：“还有买东西，豪哥，你家里缺什么，你拿东西，我和虎子掏钱！”
周家豪心里一暖，笑道：“吃饭和住宿我没意见，但东西就算了，你们来一趟县城也不容易，现在有钱了，看看有什么需要的，给家里捎带回一点东西去。”
一边说笑，几人很快走进了国营饭店。
这个点钟，饭店里没什么客人。
服务员是个高个子的女同志，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大厨下班了，菜炒不了，现在只有主食，是票结还是粮结？”
“粮结。”
周庆虎连忙把背上背着的粮食袋子递了过去。
服务员也没说别的，问周家豪几人要吃多少量。
当下，在县城里，所有人的粮食都是定量的。
例如重体力劳动者，一个月规定40斤口粮，那就是分毫不差的40斤粮。
你可以用粮本，把这40斤粮在月底的时候全领回家，自己做着吃。
也可以把这40斤粮在粮店全部换成粮票，去单位的食堂也好，来外面的饭店也罢，吃饭先掏粮票。
当粮票用完，代表你这个月的粮也吃完了。
就算肯多花钱，没票的情况下不论去哪都多吃不到一粒粮食。
说白了，粮票本身没有任何价值。
每一张粮票，都是个人粮本上的定量粮兑换出来的。
是为了方便工人在食堂，或者出差的时候在外面吃饭时，不用笨重地携带粮食，以票替粮而已。
但定量的粮食，通常是不够吃的，这不是国家不肯给，产粮的总量有限，全国到哪都是这样。
这也是催生粮票私下交易的根本原因。
总有吃的少的人，肯挨饿的人，愿意把粮票省出来换其他物资。
也总有挨不了饿的，天生就吃的多的，无奈下只能付出更多的代价去换粮食。
定量粮制度下，不仅保证了绝大部分人饿不死，也基本杜绝了屯粮垄断的乱局。
周庆虎递给服务员的粮食袋子里，一共有二十斤粮食。
周家豪想了想道：“取八斤，我们想吃烙饼，再来一盆拌汤。”
“八斤？你确定？”
服务员闻言一脸惊讶，声音陡然提升了几十个分贝。
来国营饭店吃饭的人不少，但区区四个大人一个小孩，就要吃八斤粮的，属实罕见！
“确定。”
周家豪点头，又抬头问：“有肉吗？”
服务员的神色更加怪异了，但还是说道：“肉菜是有的，但要等大厨上班，六点以后才能做，而且你得有肉票才行。”
“票有。”
在服务员震撼的目光中，周家豪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票，取了张一斤的肉票递给服务员：“既然炒不了菜，那就麻烦做主食的师傅弄成肉饼吧，这一斤肉全弄上。”
“行，您稍等。”
服务员的语气里，对比之前，多少多了丝恭敬。
一般身上的能揣这么多票的，多半是手握实权的领导。
但一顿饭就舍得吃一斤肉的领导，服务员在国营饭店里几年了，还是头一次见！
别说这服务员了，就算是周庆虎几人，都听得呆了一瞬。
豪哥身上的肉票，他们能猜到是之前从黑市那人手里买的。
但豪哥张口就要一斤肉做馅，这可把他们惊得不轻。
这可是纯肉，不是排骨能比的！
程婉君几次张口欲言，心疼得要命。
一顿饭吃这么多，这何止是奢侈？
简直就是浪费！
就算挣了钱，也不能不把钱当钱啊！
但看了看一旁的周庆虎和周拴柱，程婉君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两人都是周家豪的朋友，她不想让两人误会。
就当是犒劳周庆虎两人这两天帮了这么多忙吧……程婉君心里这样想着。
“加工烙饼三毛，加工拌汤两毛，加工肉馅两毛，一斤肉七毛八，一共是一块四毛八。”
很快，去厨房报单后的服务员走回来说道。
因为粮食和肉都是顾客自己的，饭店收取的只是加工费。
听起来是不多，但细算下来真不少，抛去做饭用的油盐酱醋，做饭也就一会儿的事，赚的钱都超过一块了，可比农民去地里上工要赚的多得多。
但周家豪却觉得值。
国营饭店的员工虽然都是死工资，但能在这里呆的大厨，可都是一等一的做饭好手。
今天这顿饭虽然没炒菜，做主食的大概率是配菜的师傅，但这会儿的配菜师傅，放到后世，也足以吊打一群一级厨师。
少说也有高级技工的水准。
周家豪上辈子走南闯北那几年，就学过一段时间的做菜。
可惜论火候，他是远远比不上这年代的大厨水准的。
建国时各地这些大厨，大多都是祖上传承下来的独门手艺，每个大厨都有一技之长。
而且这时候大厨收徒弟，那是要从小练起，用戒尺抽出来的本事。
这不仅仅是天赋好就行的。
炒菜先不说，光基本功就得练好几年！
就拿炒菜时用铁锅翻这一下来说，学徒的时候可没食物给学徒工练习，都是在铁锅里放沙子练，苦练几个月后练出来的把式。
这么好的技术，才收这么点加工费，太值了！
也就是条件暂时不允许，不然周家豪愿意天天来国营饭店里吃饭。
而一旁，周庆虎可没考虑这么多，因为说好要请客，抢着把钱先付了。
没一会儿后，肉馅饼和拌汤就端了上来。
同时，布袋子里做饭后剩下的粮食也被服务员一并送了回来。
肉馅饼外表金黄油亮，看着就酥脆可口，因为馅料里的肉大，咬一口下去，那叫一个香绝！
尽管现在的饭店里还没有鸡精等等这些调味的东西，但这肉馅饼的滋味，后世的各种夹饼，火烧，拍马难及。
拌汤是浅酱色的，里面加了鸡蛋液，白菜叶，西红柿，葱花，香菜等菜蔬，表面滴着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纯芝麻香油。
光是闻一闻，都回味无穷。
程婉君三人都是第一次来国营饭店里吃饭，压根没想到这里做出来的饭，竟然能这么好吃！
尽管周庆虎交的是玉米面，做饼时也是拿玉米面做的，但无论是玉米面饼，还是拌汤里的玉米面疙瘩，都不能影响这顿饭的美味。
朵朵连喝了三小碗拌汤，小肚子圆滚滚。
周庆虎和周拴柱两人更是甩开了吃饼，蘸着捣烂的蒜醋，一口接一口狼吞虎咽。
周家豪也没含糊，吃得飞快。
程婉君起初还有些矜持，但照顾朵朵吃饱后，也渐渐放开了吃。
可即便如此，最后还是剩下了约摸一斤左右肉饼。
几人谁都吃不下了。
“豪哥，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饼了！
周庆虎摸着大肚子，说话时小圆脸都有些变色。https://www.trip118.com
他吃得太撑了，此刻肚子有点不太舒服。
周拴柱也好不到哪里去，别看人瘦，吃得可一点都不比周庆虎少。
周家豪闻言一笑。
一辈子长着呢，这才哪到哪？
“行了，把这些饼打包了半夜吃吧，赶紧的都起来，咱们先去买点东西下下饭，然后再去百货大楼跟老李头碰面。”
已经四点多了，周家豪没再耽误。
当下，县里各个国营单位，几乎都有属于本单位的门市部。
周家豪带路，直奔副食品加工厂的门市部。
所有的副食品，包括糖，酒等，这里都有卖。
简单理解，这里所谓的副食品其实就是零食。
大白兔奶糖可谓是当下最流行的糖果。
除此之外，副食品中，就要属火腿和糕点最受欢迎。
其实以糕点最为特殊，想买糕点中流行的槽子糕，桃酥这类东西，不仅需要副食品票，还需要粮票。
因为原料中蕴含了面类粮食，还有大量的油和糖，如果不受限制，或者仅凭副食品票就能买卖，那无疑就破坏了定量粮制度。
因此，糕点类的副食品，不仅是当下大多数人想吃都吃不到的美味零食，更是逢年过节除了烟和酒外，最上档次的礼品之一。
一路赶着驴车走到副食品加工厂的门市部后，周家豪把糖票，酒票和副食品票全都掏了出来。
三斤糖票，买了一斤砂糖和两斤大白兔。
砂糖0.78元每斤，大白兔要贵不少，一斤需要0.92元。
而五斤副食品票，则被周家豪配着五斤玉米面，买了整整五斤的各类糕点。
看着周家豪走到柜台前雷厉风行地购买。
周庆虎几人全都惊呆了。
“豪哥，这些票都是你从那个人手里换的？”
周庆虎极为咂舌。
这类票可是非常难得的票，很少有人舍得售卖。
……
周家豪脚步一顿。
是巧合？还是同伙？
上辈子，余树人是村里出了名的好队长。
周家豪后来虽然没回小沟村，却也听说过余树人全票当选了村长的事。
不过多年养成的习惯，周家豪更相信眼见为实。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上前，跟余树人打招呼：“余队长，您怎么过来了？”
家里再往后就是上山的路，余树人只可能是来找他的。
“家豪，快过来，叔想跟你说点事。”
余树人来的路上，正发愁怎么约周家豪出来呢。
他怕把事情一说，周家豪会急眼。
周家豪家里还有老婆和一个小女儿，他不想让一家人都跟着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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