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盐需要盐票。
别说周家豪现在兜里没钱，就是有钱，没票也只能干瞪眼。
这年头，票比钱更金贵。
即便有能力高价买盐，也得有地方卖才行。
什么夜市黑市的，对地处偏僻的小沟村来说太过遥远。
刚才发现家里没盐的时候，周家豪就在琢磨从哪弄点盐了。
想来想去，当下最靠谱的办法，就是跟村里人先换点盐救急。
何五叔那应该是有存货的，不过拿人手短，周家豪真不好意思再麻烦老人家。
而普通村民手上的盐也不富裕，只有余树人这位生产队的队长家底厚。
谁让全村数余树人挣的工分最多呢？
周家豪是赖上余树人了，人倒在地上软绵绵，但一双手却扯着余树人的衣角不肯放。
看着直冒虚汗的周家豪，
余树人心里是真为难。
他虽然是生产队长，但攒点票也不容易。
也亏他家里人口少，只有一个女儿还嫁出去了，媳妇又是个勤俭的，光景才好过一些。
可周家豪这样子，叫他怎么拒绝得了？
“余队长，要不你就先给家豪换点盐吧。”
“是啊，余队长，家豪这虚的，吃不上盐也没力气做桶啊！”
“家豪他妈出了那种糟心事，这孩子也不容易啊！”
周铁猴等人纷纷开口，话里话外都在帮周家豪说好话。
不帮都不行，树都扛来了，周家豪要是垮了，这桶找谁做去？
“行，那我这就回去给你取盐，半斗米，算你六斤盐。”
余树人犹豫片刻，最终答应下来。
一斤盐真不贵，只要有票，1角3分钱一斤。
6斤就是7角8分钱。
半斗米按糙粮算，玉米面，荞麦，高粱面等这些都是统一价1角2分钱。
半斗6.5斤，折合也是7角8分钱，分毫不差。
但其实还是余树人亏了。
粮食每个月拿粮本就能去粮站领，盐却是县里按人头定量供应。
一个要票，一个不要票，没得比。
换平常，村里有人互换盐粮，出粮的至少要多出一半。
但看周家豪此刻的虚弱的样子，余树人实在不忍心去计较这个，平价跟周家豪换了。
“余队长，真是太谢谢您了！”
周家豪连声道谢，让余树人很是唏嘘。
他是真没想到这平日里没个正形的混小子，也能有这么懂礼数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欣慰。
周铁猴也是个急性子，知道周家豪家里缺粮，要回家拿粮，给周家豪把那两个桶的一斗米先付了。
等村民走后，周家豪也不装了，麻溜地从地上站起。
饿归饿，但要说饿得站不起来真不至于。
踉跄着步子走进屋里，周家豪就看见程婉君抱着朵朵，正坐在床头看他。
就一窗之隔，还是透风的窗户纸糊着，院子里的对话，程婉君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么多村民来家里，不是因为周家豪惹了事。
原来，周家豪下午出去，竟接了这么多做桶的活。
程婉君的眼眶莫名有些湿润，结婚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上进的周家豪。
“你快吃饭吧。”
程婉君从床底下默默地拿出了米汤锅。
一斤米煮出来的米汤，黄嫩嫩的，浮面还点缀着的十几个大红枣，看着都诱人的很。
朵朵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大红枣，抓着程婉君胳膊的小手都不由紧了紧。
周家豪却是看得皱眉：“不是让你们先吃吗？怎么还没吃？”
“我们不饿，你吃吧。”
程婉君小声说道。
她甚至都没提给朵朵要个红枣的事。
刚才在屋里看着周家豪饿得瘫在地上，她差点没忍住跑出去。
幸亏周家豪没事。
她是害怕周家豪，但也不想朵朵小小年纪就没了爹，红枣，以后总有机会吃到的。
周家豪眉头皱起。
他又不傻，女儿朵朵那双大眼睛，都快要把锅里的红枣给盯出花来了，怎么可能不饿？
二话没说，周家豪从仓房里拿来碗，把一锅稠米汤匀匀分了三碗。
锅里的红枣，他只给自己的碗里夹了一个。
将满满的两碗米汤摆到娘俩跟前后，狠狠地一拍土炕。
“吃！天这么热，放明早坏了怎么办？吃完也别睡着呢，我那调着面糊糊，待会儿还有饼。”
周家豪说话凶巴巴的，朵朵吓得往直往程婉君怀里躲。
但周家豪凶完了，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地瓜干，硬塞到了朵朵的小手里：“你五叔给的，路上我吃了好几把，甜得牙疼……你分你妈点，敢吃坏牙我敲你。”
端着碗，周家豪想了想又把那个枣丢进了程婉君碗里，一脸嫌弃：“忘了牙疼，你们吃吧，注意点别让她吞了枣核……赶紧吃完，不然余队待会儿来，看到了不换盐给我，我敲你们！”
周家豪这话自然是恐吓，想让娘俩赶快吃。
但话说回来，又是枣又是这么稠的米汤，让余树人看到了真不好。
以后再想扮惨，余树人万一不上当了怎么办？
正是考虑到这点，他之前才让程婉君端锅躲屋里吃。
何况，现在家里也是真的惨。
在外人面前，多少得有个惨样才说得过去。
呼哧呼哧把米汤灌进嘴后，周家豪胃里舒服了不少，也知道有他在娘俩放不开，他端着碗走出了屋子。
屋里，等周家豪一走，本来小口吧唧的朵朵，顿时用小手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米汤。
看着吃得欢的女儿，程婉君脸上涌起了一丝笑意。
但很快，程婉君又有些迷茫了
周家豪让她和女儿一起喝米汤，就足够她意外的了。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周家豪还会把红枣全都留给她们娘俩。
程婉君不是傻子。
她不清楚周家豪到底有没有在路上吃地瓜干，但周家豪就算真的牙疼，红枣却是经得起放的，没必要非煮进今晚的米汤里。trip118.com
周家豪，这是在关心她们母女吗？
程婉君心里满是问号。
一个从没奢望过的人，突然让她看到了希望，百感交集之余，亦有万般疑惑如鲠在喉。
她有点怕，害怕这是空梦一场，明天睡起来周家豪又会恢复老样子，更怕周家豪今天这么做是别有目的，在打什么歪主意。
“妈妈，你吃。”
突然，朵朵抓着一条皱巴巴的地瓜干，小手费力地举到了程婉君唇边。
小丫头不敢在周家豪面前多说话，但对程婉君却很依赖。
哪怕周家豪之前不说，小丫头也不会独吞地瓜干。
“朵朵，你觉得你爸爸今天有什么变化吗？”
程婉君接过地瓜干，眼神里满是慈爱，捏着朵朵的小脸问道。
“凶，很凶！”
朵朵想都没想，脆生生说道。
顿了顿，她微微歪着小脑袋，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在思索，声音里不自觉地透着疑惑：“但他凶的时候没打妈妈，也没打朵朵，他还给朵朵吃甜甜的，他……今天很怪。”
很怪吗？
程婉君默默无言，顿了半晌后道：“朵朵，以后别总喊他，要叫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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